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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敘文】故地重游話乜山

來源:新寧新聞網 作者:通訊員 蔣雙捌 編輯:許楠 2022-05-30 15:16:02
時刻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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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一九八二年的九月底,原是民辦教師的唐光濤老師(也是我讀初中時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考上了平江教育學院,眼看就要去進修轉正。這樣一來,他任教的乜山小學就缺了上課的老師。

其時剛滿十八歲的我,因為理科成績的一塌糊涂已輟學一年多,于是跟著舅舅學了一年的泥水工,清水墻砌得很是精致的了。而作為教書匠的父親,生怕祖上已經教了四代書的祖業在我這一代斷了氣,于是趁著唐老師去進修的這個空檔,與區教育辦的領導講好話,讓我去乜山小學代課,每月工資三十六元五角。

雙江河從高冠山發源,呈大“幾”字形貫穿一渡水鎮。家鄉楊栗村就處于這個大“幾”字形中間隆起的高地上,山寒水瘦,土地貧瘠,特別怕干旱。北接光安村,南臨三渡水,綿延八九公里。東向上坡要爬嶺,西向下坡要下嶺。因為特殊的地理環境,后來的我用方言編了幾句話,招致了本村人的一片“唾罵”:

有女莫嫁楊栗嶺(嶺,方言讀“兩”),雞公呷水望天上。上嶺出氣不贏(贏,方言讀“洋”),下嶺提腳不贏。下不了三滴雨,泥漿平褲襠。晴不了兩三天,到處灰塵鋪炕……

如今當婚年齡還單身著的村里漢子,就怨我當初這幾句段子壞了全村的名聲,揚言要來找我算賬。

因為地形狹長,人口很是稀散,故而難以集中辦學。政府于是在位于全村中間位置的栗木寨(聽說本應該叫“立母寨”的,因為楊再思要跟著堂兄楊再興出去打仗,就把母親和妻兒們安立在這里,并修了寨卡?,F如今村名叫做“楊立”,我是覺得很沒有來由的。而我私下里把它叫做“楊栗”,竊以為從前這窮山惡水的嶺上,應該有很多的楊柳樹和板栗樹,這多少還說得過去。)辦了完小。為了照顧邊緣院子小孩的上學,在最北面的灣里彌陀庵和靠南面的乜山各辦了一個班的一年級。乜山只是我們楊栗村的一個組,乜山小學于是就近收了傘家沖、乜山、大塘沖、寨子塘等幾個組的適齡兒童讀一年級。

國慶假最后一天的下午,我的老班主任唐光電老師來到我家,說是我父親“通過關系”要我去乜山代課。他代表栗木小學文華貞校長來轉達,并把學校的兩只鑰匙遞給了我。接到這個信,當時的我并沒有顯示出特別的驚喜,因為在這前一年,我參加了大隊(現在的村)民辦教師的招考而落第、參加公社電影放映員的選拔而被刷、參軍體檢時因為身高體重不達標而被拒之門外……自以為這一生沒有吃國家糧的命,也就對去代課提不起興趣和精神來。但那時我確實是個“乖孩子”:文革剛結束不久,一家人還沒完全從唯成分論的陰影中走出,父親能爭取到這機會,實在是天大的面子了。為了不拂了父親的意,第二天一大早,背著母親給我準備好的被窩油鹽米之類的生活用品,外加一把二胡、一套《金陵春夢》,向離家六里外的乜山走去。

對于乜山,我并不陌生。讀小學、初中時學校勤工儉學的學農基地,就在乜山。而在這個學農基地,留給我的陰影讓我至今還心有余悸。

每周的星期六(不像現在這樣的每個星期有雙休),學校為了貫徹“教育要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方針,老師們會安排我們帶著勞動工具去學農基地參加生產勞動。十來歲的我們還沒有鋤頭把高,力氣自然小。雖然鍛煉得多,但挖紅薯、栽橘樹、收玉米之類的體力活干起來還是非常的吃力。偏偏我那時一副營養不良、弱不禁風的樣子,偏偏那時的我正處于備受歧視的年代,偏偏我又學習成績還過得去卻很不受待見,偏偏我又嘴多喜歡發表自己的看法,臨時代我們課的趙老師,看我一鋤頭挖下去還沒有兩寸深,很不屑的對我說:“你這個樣子,文又文不得,武又武不得,以后只能去討米!”同學們聽了后都笑得東倒西歪。

這句話一直刺激我到現在!

也怪不得趙老師這么說我,其實這之前我母親也說過同類的話:“別人生兒子高興,我生兒子是傷心。我兒子長大了,只怕招郎(當地方言:入贅的意思)都沒地方去?!眹@息之后,就用衣袖擦起眼淚來……

也怪不得母親這么說,因為那時農村人最渴望的是跳出農門吃上國家糧,哪怕是當上一個零時工人或民辦教師都是令人艷羨的。要跳出農門,只有當兵、升學和被招工,而這三條路,當時都是把我們這類人堵在門外的。所以,趙老師的“去討米”和母親的“招郎沒地方”,都是很符合我當時實際的話。

從家里雷家灣出發,經蔡家嶺、四房頭、栗木寨,順路遇見去栗木學校讀書的學生。到了唐家嶺時,卻見兩個六七歲的小孩背著書包往乜山的方向走。按理說,唐家嶺的學生應該去栗木學校讀書的,這兩個小孩怎么反方向走呢?

我猜測著這兩個學生是去乜山讀書的,就主動向他們詢問。這一問不打緊,他們竟然是唐光濤老師的一對兒女:大的是七歲的女兒唐慧英,小的是五歲的兒子唐猛。我吃驚之下,回想著唐老師在我讀書時不歧視我這一特殊的“恩賜”,很是親熱的與他倆攀談起來,唐猛雖然年小卻很是健談,聽說我是他父親的學生,更是高興。原來,唐老師見他兩兄妹太小,只好帶在自己身邊讀書。我也不說我是去代他們課的,只是說著與他們父親的交情,套著近乎,一路有說有笑的來到了學校。

到了乜山小學門口,只見十來個流著鼻涕、穿得五花八門的六七歲的小孩,在校門口的小空地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地玩著。我放下物件,取出鑰匙打開教室門,惹得唐猛大驚:“蔣老師,原來是你來教我們了!”其他的學生一聽,也就都驚奇的圍攏來,“新老師來了、新老師來了”地歡呼著,并很有禮貌地喊著“老師您好、老師您好!”——這一叫,曲曲折折地一路下來,我就被人叫了四十年!

灣里的學校辦在庵堂里,栗木小學辦在四房頭的李氏祠堂里。這乜山學校,卻是新修的,大概四十來平米的一座瓦房分為兩間??课鞯囊婚g十來平米作為老師的住房,房間里擺了一張小床,一張辦公桌,墻角一口小灶,給老師做飯吃。三十多平米的教室的東邊,是一棵雙生而高大挺拔的銀杏,西南的路邊也是一棵合抱的銀杏。

傍東的一間作為教室。教室的墻壁沒有粉刷,透著光和風??课鞯膲ι蠏熘粔K黑板,下面擺放著十來張雙人桌。學生不到二十個,見我打開教室門,他們亂哄哄進入教室,很自覺地拿出語文書,“上、中、下,人、口、手”嘰里呱啦地讀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上講臺,沒有經過任何教育教學的培訓,也沒有備課。我在房間里尋找唐老師舊的備課本,以便依葫蘆畫瓢,卻找不到。過了一會兒,課間休息的時間到了,早讀的學生走出教室,來到前面的空地上玩耍,跳繩的、玩泥巴的,互相追打的,什么都有。很快就要到上課的時間,我什么準備都沒有,情急之下,我努力回憶著小學時老師教我的情形,拿著課本走進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靜,學生們打著背手恭恭敬敬地坐在座位上,十多個學生坐成兩排。唐猛才五歲,最矮,和另一個也很矮小瘦弱的同學坐在第一排。我拿著語文書進了教室,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后,就按花名冊點起名來:李滿英、李曉玲、李軍、李仁群、趙冬英、李滿香、唐猛、何月華、李小松,李令軍、何青華、李瑞香,李桂蘭、曾令軍、曾令飛、何思香、何小麗……這些學生很是聽話,每當叫到自己的名字,就站起來高叫一聲“到!”我這才知道與唐猛同一個座位的小男生叫李仁群,班長是李滿英。

因為是半夜摘黃瓜,我就問唐猛:“你爸爸教到哪里了?”唐猛打開書本說:“教到這里了?!蔽乙豢?,應該教“山、石、田、土”了。

我們的小學老師是沒有教過我們拼音的,故而我們分不清“三”和“山”“早”和“找”的讀音。我在小黑板上小心翼翼、很工整地先寫好這四個字,再用紅、黃、藍彩色粉筆標上聲母、韻母和聲調,帶著他們 “山sh-an山,大山的山、乜山的山?!钡仄醋x了起來。

接下來就帶著他們進行筆畫書空:“山,獨體字:豎,豎折,豎?!痹俳酉聛砭统閷W生或認讀、或上黑板上書寫,這都少不了叫上唐猛,想不到小小年紀的他讀得字正腔圓,更是寫得一手非常工整的楷體——他完全繼承了乃父的遺傳基因,兼之乃父嚴格而規范的教育。

教完這四個字,也就快下課了。

第二節我說上數學課,內容是二十以內的加減法。我雖然理科成績差,但四則混合運算還奈得何。學生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二十根小木棒,按加減移動著,結果也就很快出來了。

第三節我說上音樂課,學生們歡聲雀躍。但沒有音樂課本,我就憑著記憶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的歌詞寫在黑板上,然后一字一句地帶著他們唱,然后拉著二胡讓他們跟著唱……

第四節課上,我把語文和數學都布置些作業給他們做,并對他們提出了嚴格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兩條,是寫字力求工整和堅決不允許抄襲別人的,不懂的地方,我就巡回檢查著教會他們怎么做。

第五節課我安排說:“做好作業的交上來給我檢查,檢查完的可以到教室外面去玩,但不能因為想早點完成而把字寫潦草?!边@話一出,學生們立馬行動起來。因為人數少,我完全可以當面一個個地給他們批改。唐猛自然是第一個走出教室去玩的人,他剛走到門口,還不忘轉回頭,一副得意的樣子,向還沒做完的同學做著鬼臉。

放學后,學生們背著書包各自回家去。

放學后我做好飯吃了,拿出《教學大綱》找出本子來備課,接著排好周一到周六每天的五節課,只編排語文、數學、音樂、體育、自習,再編好作息時間,然后就沒什么事了。

這乜山雖然與我是同村,離我家也只是半個小時的路程,但當時的老師們都是周日的晚上就要到校、周六的下午才能離校的,我也就很自覺地住在學校沒回家。這放了學備好課后無事可做,甚是無聊。雖然這里也有同學,但那時似乎不像現在這樣,同學之間互相有著深情厚誼。再者這個時段是秋收時節,他們也都外出做事,沒時間來陪我這個閑人,我就拿出《金陵春夢》躺在床上看了起來。

看了大概兩個來小時的小說,門口傳來“嘔吼、嘔吼”的叫聲,原來是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在“逗引”著我——我起了床來,看著這個長著圓嘟嘟臉的小男孩,互相攀談了起來。

這個小男孩就是何林華,十一歲,剛好和我弟弟一般大,在栗木小學讀四年級。他家就住在東邊離學校十來步遠,放學后沒事,就溜達到這里。見又來了新老師,就做著鬼臉向我打招呼,他是我在這里認識的第一個人。

晚飯后,我在房間里拉起了二胡,何林華聽到后又來了,接連又來了認識和不認識的一些人:李中放、李煥寧、李煥紅、李中生、李中校、李煥慶等等,有初次見面的,也有熟悉的老面孔。

一來二去的,大家就熟絡了,我這里的飯菜,大家也就非常的隨意,甚至于“胡來”。

應該是陰歷九月的某一個晚上吧,幾個人又圍在我這間小房子里。這晚的月亮格外的明亮,中放說:“你有手電筒,我們照魚去?!绷秩A說:“我也去!”其他人散的散了,也有人說:“等下照回來就煮了吃?!?/p>

我拿著手電筒,中放拿著撈魚的兜網,林華提著小桶。我們先沿著大塘沖池塘邊的水溝而上,一路就有了不小的收獲。到了大塘沖水井邊,那魚在電筒的光線下直直的一動也不動。我素來有撈魚打蝦的愛好,就叫中放拿著手電筒,我來撈魚。我從邊上把兜網輕輕放下去,把魚慢慢趕到邊上,然后急速往上一提,魚就被撈進網里了:鯽魚、哈寶魚、長巴公、小泥鰍,什么的都有。把魚倒進林華提著的小桶里,高興得他“嘻嘻嘻嘻”地笑。

又返回到乜山田塘中間和山腳柏樹邊的水井邊,如法炮制地撈下來,小魚仔就有了三四斤。

打著手電一路回轉,惹得狗一陣陣的狂吠。到了學校,果然還有幾個人等在那里,我說你們怎么還沒睡?是一直在這里等么?難道真的今晚還要吃了么?煥寧說:“都像你那么傻,在這里干等?狗叫了還不知道你們回來了么?雞呷叫魚呷跳,今晚不吃明天魚翻白了就不好吃了?!庇谑菐讉€人又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順手撿來門口的銀杏果烤著吃。

林華的媽媽在喊了:“林華你還不回來,明天不讀書了么?”林華看著活蹦亂跳的魚,喉嚨蠕動著,怏怏地回家睡覺去了。

這年我雖然十八歲了,膽子卻是特別的小,在女孩子面前更是不敢直視。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大塘沖雖然只有幾十戶人家,卻盛產美女,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何氏十大珠”:月珠、明珠、龍珠、玲珠、良珠、滿珠、愛珠、群珠、金珠、小珠,一個個都長得花容月貌、玉潤珠圓。但那時的我風情未解,眼巴巴的看著她們一個個花枝招展的飛來飛去,心里雖春波微瀾,卻絲毫不敢有非分之想而越雷池半步。以至于后來很多年后,聽說其中有一顆“珠”對我很有點想法、而我卻過于靦腆而錯過,我因此而后悔了很大的一段時間。

而我形象最深的,是住在學校前面不到十米遠的我的同學李中校的姐姐,名字叫做李青云的。

因為是同村,與她小學和初中肯定在栗木小學同校讀書,這之前,與她肯定是見過面的。但那時的男女同學不像現在,就是遇到了互相對視都不敢的。她應該比我低一個年級,又時隔多年不見,故而印象不深。

某一次,與她遇見了,分明見她臉一紅,就扭過頭去。而我也是只是瞟了一眼,就趕緊移開目光,更談不上互相打招呼了。那之后的三個多月里,這樣的遇見雖然有很多次,卻都是像第一次的情形一樣。

她應該和我是同年,雖然同是十八歲,但男女的差異是很大的。這時的她長得婀娜多姿,體態嬌美,錯落有致的了。而我似乎還是個懵懂少年,在女孩子面前滿臉的羞澀。每到晚上,就聽見她在放肆地唱歌,亦或高聲地大叫。我問來陪我睡的林華:“她怎么每晚都這樣子?”林華說:“你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她的妹妹曉玲也在這班上讀書,兩個弟弟也時常在這里玩泥巴。妹妹李英美三四歲的樣子,十年后她讀初中時成了我的學生,我就問她:“教過你姐姐,現在又教你了。你還記得十年前我在你家后面的學校教過書么?你家那年殺過年豬我還在你家吃過‘狀頭肉’呢。那時你姐姐為什么每晚唱歌和高聲大叫道那么晚?”英美回答說:“好像還記得您。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那樣,她發癲!”這時,我已為人父,李青云也早已為人母了。

也因為這段淵源,我在經歷了后來山重水復、柳暗花明的十年后,任教于一渡水中學時,對乜山、大塘沖這幾個組的學生格外的照應,以至于其他的學生對我頗有微詞。

重陽過后,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林華就時常來陪我睡。一盞煤油燈下,他坐在一邊做作業,我在一邊備課,也加強自學,因而補上了拼音這一課。等李青云的歌聲和叫喊聲停止后,我們才能睡下。

在看學生的作業時,趙冬英的組詞沒幾個對的,又滿是錯別字,她因此而沒少挨我的巴掌和教鞭。有幸災樂禍的學生說:“老師,她是‘膽子痛的沒加法’的妹妹?!?/p>

我奇怪于這奇特的稱謂,于是詢問這個學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學生回話說:“這事我們這里大家都知道的。她的哥哥有一次因為肚子痛,就寫了請假條向老師請假。請假條是這樣寫的:李老帥,令天我的膽子痛的沒加法,請段一天?!蔽疫€沒反應過來,大家就都大笑了起來。

我要這個學生把他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但我還是沒弄懂。直到下午林華放學回來我問起他,在他笑得前翻后仰之后,說明了緣由,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李老師,今天我的肚子痛得沒辦法,請假一天。

我笑得差點沒回過氣來,以至于這后來,我一看到趙冬英作業本上的錯別字時,就不無揶揄地吼她:膽子痛的沒加法,站起來!以至于到現在,還把這件事當做要求學生不要寫錯別字的案例。

趙冬英同學的學習確實很不怎么樣,但她很聽話、很認真、也很愛勞動。我不知道那時那樣的對她,她是不是覺得是一種侮辱和傷害?而在我,至今想來是一種深深地愧疚,雖然還時常把這件事舉例在課堂上。

我不再見著趙冬英已整整四十年。但如果見著了,我一定要與她好好說說這件事,求得她的諒解,給我心靈深處一種莫名的愧疚以彌補。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天下起雪來。因為天氣冷,我有時也星期一的早上才去學校。某個星期一的大早,雪下了一地。我走到唐家嶺,遠遠看見慧英帶著弟弟唐猛在前面蹣跚地走著,就快步趕過去。只見慧英背著書包、提著兩個用來烤火的小火箱,唐猛背著書包,通紅的小手提著裝著幾塊木炭的小袋子。姐弟倆見我來了,很禮貌地叫著“老師”。我對唐猛說:“唐猛,你把書包給我,我背你走?!碧泼烷_始不樂意,我就把他的書包硬拿下來,提著他往背上一背就往學校走去。

到了學校,幾個學生瑟縮著站在教室門口,都提著小火箱。我連忙打開房門和教室門,端出火盆,放上木炭,夾上慧英火箱里的火種亮好火。學生陸陸續續來了,有些學生火箱里的火熄滅了,我就在火盆里給他們再亮好。透風透光的土磚墻透進凜冽的寒風,但學生們還是在很認真地聽課和做作業。

周六的下午,地上的雪鋪得更厚了。放學后,我對唐猛說:“李仁群是傘家沖的,只有一里遠。我先背他,然后再背你?!?/p>

三個多月里,只有唐光電老師來檢查了我一次的備課閱卷,然后叮囑我把學生教好。想上什么課、課怎么上,全在我個人的喜歡,更沒有什么領導給我下指示對學生進行安全教育之類的非文化性工作。期末全鄉統考,我這個班比中心小學的兩個班差了幾分,排名在全鄉二十幾個班的第六。

“狀頭肉”是我們這一帶殺過年豬時吃的第一頓肉。那時的農村,每家每戶都會喂養一頭豬,而且都是土豬,喂的都是紅薯、玉米、南瓜等雜糧野草,沒摻和半點飼料,肉質自然沒得說。那時家家戶戶經濟條件差,每月都難得吃上一頓肉,所以,每個人,特別是小孩子,對殺過年豬吃狀頭肉是不同一般的期盼。

早在陰歷十一月底、晚在過年前,大家就陸陸續續地殺過年豬了。

這天的下午,猛聽得一陣豬的嚎叫聲,讓人感覺到過年的節拍開始敲打起來了。

快吃晚飯的時候,李瑞香來到我的房門口,很害羞的樣子,像是要說什么話。我就問她來干什么,她諾諾地說:“老師,我媽媽叫你到我家去吃狀頭肉?!?/p>

我這才明白是她家殺了過年豬了。

她家人口多,四個哥哥姐姐妹妹共七個,再加上父母,算是一個大家庭了。人口多勞力少,他大哥煥紅與我差不多大,家境可想而知,往往這樣的人家因為糧食少就最先殺過年豬。偏偏他父母非常好客,對我這所謂的老師格外的尊敬,于是就叫了女兒來請我。

我心里自然也渴望著狀頭肉的醇香,但我還是對瑞香說:“我不去了,你回家去吧,告訴你爸媽,我已經做好飯了?!?/p>

瑞香走后不到三分鐘,我遠遠聽到她母親的責怪聲:“蔣老師,你這人怎么這么見外?瑞香來喊你了,真的還要我再來喊么?”

再后來我也很干脆,只要有人叫我去吃狀頭肉,我再也不客氣,以免他們再走第二次。

周邊的十來戶人家的狀頭肉,我都吃了個遍。

遺憾的是,來年春開學這天,唐光電老師又來到我家,很委婉地對我說:這個學期上面另外派了一個人去乜山代課,你不要去了。你把學校的鑰匙給我吧。

我的心頓時像這正月的天氣一樣的冷下來,也不顧面前是我曾經萬分尊敬的老班主任,氣不打一處來:我不給,你們去把鎖砸開就是了!

這之后我也或路過、或家訪來過乜山很多次。我是個很懷舊的人,雖然這里給了我走進社會生活后第一次最大的傷害和打擊,我還是一如既往地依戀著乜山,畢竟,我教學生涯的第一步,是從這里走出的。

四十年后的今天,臨近退休的我又一次特意來到乜山,但不再是走路,而是騎著摩托車。

四十年也算不上什么滄海桑田的,但總算有了一條貫穿全村彎彎曲曲的、三米五寬且硬化了的小村道。從家里到乜山的時間,也縮短到只要不到十分鐘。

我來到乜山學校的舊址,那四十來平米的教室早已蕩然無存,只留下一塊野草連著山腳的荒地。村里的栗木小學也早已停辦,有誰還留存著彌陀庵和乜山學校的記憶呢?

路邊的銀杏樹還是我四十年前的模樣,似乎絲毫沒有長大和長高,其他的幾棵也一樣沒有什么大的變化。瑞香家的老土磚屋還在,但因為幾個兄長重新修了房子搬開了住,又因為多年沒加以管理,屋頂青瓦的滑落,好像開了天窗一般,這老房子就如同一個寂寞的老人孤獨地留守著。四散也修了幾許光鮮的新房,與那些老房子糅合在一起,卻總給我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遠處舊時的學農基地早已荒蕪,冬茅草長得高過人頭;曾經撈魚的水井還在,但沒有了小魚和泥鰍的嬉戲;新修了不少的房子,卻不見孩童的吵鬧和牛羊的哞叫……

我來到林華的家里,見門開著,就高喊著“何師傅”(林華的父親曾經是當地很有名氣的老木匠),他夫妻倆聽見喊聲走出門:“蔣老師你來了!”四十年過去,我驚詫于他們還認得我,于是很是親熱地攀談起來,問起林華,說是一直在外打工,孫兒們也都能掙錢了。我來到中放的家里,患病的他腿腳已是不便,說話也不是很清晰,但思路還是很清楚,兒女去了有著《春天的故事》的遠方?!昂问鲜椤辈恢⒙溆诤翁?,其中之一的滿珠,而今成了我故友煥紅的遺孀,兒女也在千里之外沐浴著異鄉的春風。滿頭銀絲的她,一個人帶著孫兒孫女享受著天倫之樂,卻怎么也不能讓我把她與同學時代的那個妙齡女郎聯系起來。

“星星還是那顆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山也還是那座山,梁也還是那道梁……”我腦海里縈回著這蒼涼悲壯的旋律,行走于田埂之上,佇立于銀杏樹下,重拾四十年前的記憶,趙冬英們的童音早已遠去,而今就算是相見也不一定相識了!告別乜山時,我心底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五味雜陳的同時,似乎又有一種頓悟:也許,世上萬物都是如此而已,無論貧賤榮辱,最后都會回歸原點。

來源:新寧新聞網

作者:通訊員 蔣雙捌

編輯: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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